麥芽發酵的味道從江邊蔓延,挑逗著鼻尖;音樂從牆壁的氣孔偷偷逃跑,只為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門口的燈光肆意搖擺,引誘著來往的路人。這兒的喧囂徹夜未眠,等待著一撥撥來此尋歡作樂的過客。酒吧,仿佛江邊一個個釋放著活力的小紅點。從2000年開始,廣州的江邊就不曾寂寞,從沿江路到芳村白鵝潭,再到海珠琶醍。可那一個個小紅點,時而消失,時而重現,一閃一閃,點綴著珠江。十餘年間,濱江兩岸的酒吧,在政策的更替、環境的變遷里不斷沉浮起伏。走進八百米長提大馬路,鼎盛時期里的30間酒吧到如今只剩下寥寥五六間。而沿江路東部,大型夜店正在崛起;芳村白鵝潭經過多次整改,治安、管理等問題最終使它淪陷,路上只剩下稀落染塵的老招牌;最近一兩年才崛起的、最年輕最有活力的海珠區琶醍,近期卻因為有軌電車這把雙刃劍的插入,正面臨前途未卜的改造。細梳理,酒吧街的生命線原來是那樣的曲折而脆弱。
  沉睡了一天的海珠區琶醍於夕陽西下之時蘇醒過來。在沿江的酒吧街上,侍應開始忙碌地搬動著桌椅,儘量地往江邊護欄靠近,江水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是廣州唯一一條真正擁有一線江景的酒吧街。
  抱擁著世界杯的夜晚,琶醍熱鬧程度更勝往日。喧囂激動的吶喊聲,杯酒間濺出的麥芽香,霓虹燈影倒映在平靜的江面上。沉浸在激烈賽事中的顧客,來回穿梭忙碌的店員們,全然不知,輕軌正在慢慢靠近,這條臨江酒吧街的遷拆或近在眼前。
  若以24小時來濃縮它的過去、現在與將來,那琶醍的時針正指向早上的8點。這滿街的繁華盛景,在4年前看來,不過是一片破敗舊廠房。
  2010年,珠江啤酒廠宣佈在2015年前將全部廠區遷移到南沙。為了讓珠江啤酒的D N A能長留此地,一個關於啤酒文化的文化藝術創意園區在此誕生。動工一年後,800米長的江岸旁建起寬敞的展覽廳,並開始通過承辦車展、建築展等活動招攬商戶的目光。半年後琶醍迎來了第一批商戶的進駐,展覽廳被分割成數十間臨江商鋪。
  琶醍一號的老闆Chris還記得,為了讓人知道有琶醍這個地方的存在,當時的商家紛紛推出團購。當時68塊錢的BBQ套餐和啤酒無限續杯的確招來了第一批客人。隨後,管理方舉辦的“月滿琶醍”系列演唱會吸引了大批年輕人的到來。琶醍的好時光終於在2012年下半年到來。當時,周末晚上9點不到,江邊一排的餐位早已坐滿了人,除非提早預約,不然想吹吹江風都沒機會。
  然而,延續至今的好景,即將被輕軌所截斷。2013年11月,海珠環島有軌電車開始了首段7.7公里(萬勝圍站—廣州塔站)的建設。這一段將途經琶醍。而輕軌將以何種方式經過琶醍,成為了這半年來有軌電車項目最受人關註的問題。截至南都記者發稿前,廣州市規劃局仍未公佈有軌電車經過琶醍段的通行方案。但南都記者從琶醍管理方瞭解到,目前已敲定,琶洲段的有軌電車將走地面,沿江邊經過。屆時,琶醍部分江邊用地將被征收,江邊的部分酒吧面臨拆遷。
  “估計過完世界杯就要開拆了,店家根本無能為力。”C hris稱即使作為一個普通市民,他也不贊成有軌電車的建設,破壞了江景而且意義不大。SU N S的老闆孫小姐同樣抗拒輕軌的到來。去年年底,孫小姐曾參與有軌電車和琶醍管理方與一些琶醍商戶召開的會議。會議上商家一致反對輕軌從琶醍經過。“但最後出來的結果,竟然全都是同意的意見。”孫小姐稱,沒了江邊,琶醍魅力大減。
  琶醍能否在改造後延續繁華?作為酒吧經營者,Chris的擔心與憂慮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早在琶醍之前,長堤酒吧街和芳村白鵝潭酒吧街就因規劃不善或政策變遷而遭遇過幾番沉浮,最終亦難逃由盛轉衰的命運。
  10年前,當時不足1公里的長堤大馬路上聚集了30家酒吧。上個廁所就可能不小心從一家酒吧闖進另一家。如今,長堤這個曾經風情萬種的婀娜少女,化身為衣冠楚楚的金融才子,唯剩街頭僅存的那幾家酒吧,宛如忘記擦去的口紅,提醒著你,這裡曾經風騷過。
  沿江路
  規劃之手一次次伸進此處
  作為廣州舊時的“十里洋場”,從長堤大馬路至沿江路一帶,以南方大廈為核心的商業帶,曾經風雲一時,購物商城、西餐廳、歌舞廳聚集,成為了廣州早期最受歡迎的消費娛樂場所之一。
  第一波:商圈人氣急轉 影響酒吧興衰
  而酒吧作為舶來物,是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跟隨著南方大廈的進口商品出現在沿江路上。據瞭解,1995年,由舊碼頭改造而成的沿江路首家酒吧“演舞臺”正式開業,全玻璃幕牆的豪華裝修、火爆熱辣的時尚舞曲以及浪漫的一線江景,吸引了不少年輕的蒲友聚集。當時,廣州地區不少有錢人將“演舞臺”作為炫富的場所,消費水漲船高,最瘋狂時,一瓶“喜力”啤酒賣到60元。高檔的軒尼斯、威士忌、馬爹利等逐漸成為了夜場主流,“在那時,喝洋酒是一種財富、身份地位的象徵”,行業內人士諾瞬(化名)回憶道。
  其後,精明的生意人開始將目光投向長堤,許多其後名噪一時的夜場便在那時陸續問世,滾石俱樂部、焦點D ISC O……新型的西洋酒吧街與粵式騎樓奇妙融合,慕名而來的人們上一秒享受著江風拂面的愜意,下一刻便轉身栽入五光十色的夜場中。
  隨著北京路步行街、上下九路等商業圈的崛起,南方大廈的核心地位逐漸被替代,令長堤人流遞減。上世紀末,“演舞臺”停業拆除,滾石俱樂部獨立支撐了一段時間後停業,曾是廣州最繁華商業旺地的沿江路,逐漸冷清。
  第二波:規划出台非典來襲 再度沉浮
  為了讓這個有廣州“外灘”之稱的地方重煥生機,2002年前後,越秀區政府提出將沿江路一帶打造成為“休閑旅游區”。有專家提議,規劃建設應突出“一江一街兩入口三個亮點”的特色,其中“一街”指的是沿江路酒吧一條街。“沿江路酒吧街”的概念最初出現於此。在越秀區正式公佈的規劃中,設想以海珠廣場為中心建設沿江路酒吧街,打造成“廣州的蘭桂坊”。
  隨後短短幾個月,長堤大馬路上的酒吧接二連三冒了出來。但有行家指出,與其說是規劃促使,倒不如說是當時歌哥426酒吧在長堤開張生意火爆,讓更多人看到了長堤的商機,帶旺了這一區的市道,讓更多酒吧聚集於此。大批“蒲友”蜂擁而至,一些有特色的酒吧例如以電子音樂出名的Babyface等常常高朋滿座。鼎盛時期,800米長堤上有30家酒吧,每到周末,摩托車停滿路邊而導致交通堵塞。
  不料2003年,非典襲來,公共娛樂行業受到嚴重打擊。酒吧行業的發展轉而呈現出下滑的趨勢。有蒲友表示,“非典過後,不少人發現在家聽聽音樂、喝喝紅酒、聚會吃飯似乎更舒服。”
  第三波:政府出招無人接 敗勢難輓
  2005年初,政府再次針對日漸蕭條的沿江路酒吧街出招,提議將沿江西路147號穗聯大廈首層架空,動員沿江西路的業戶盡可能架空首層,形成面向珠江的開敞空間,將珠江及沿江岸的美景引入長堤大馬路,也將長堤大馬路的繁榮引向沿江路。
  然而規划出台半年尚未執行,就有媒體報道指出,沿江路上只剩下11家酒吧,與2003年相比倒閉超過一半。在業界人諾瞬看來,規劃難行,是因為在騎樓群里發展酒吧空間相對有限,因為一旦酒吧生意做旺了,想要擴大便存在有一定的難度。同時由於房屋內部老舊,改造也需要耗費大量的財力。
  第四波:金融街規划出爐 逃離向東
  2009年,為迎亞運,越秀區提出沿江西路酒吧街整治工程,欲還原民國建築。其時,長堤大馬路上的酒吧就已難掩頹敗之勢。Babyface創始人Jim m y認為,當時長堤酒吧素質參差,難以給顧客帶去新鮮感,沒落在所難免。Babyface在2009年結業。而曾火爆一時的喜喜酒吧也在整治後搬離長堤,移至海珠廣場的東面。
  2012年,市政府出台新規劃,要將800米長的長堤大馬路變身成為國內首個為中小微企業和居民提供借貸服務的“民間金融街”,並計劃引入30家民間金融機構進駐。由此,此前的“沿江西路酒吧街”規劃徹底被拋棄。
  “金融街”規劃的出台,使長堤路上的鋪租節節上升,令酒吧經營雪上加霜,最終只能讓位給有政府支持的金融機構。如今在長堤大馬路上,昔日的酒吧招牌已被貸款公司、銀行等的招牌所取替。原本800米長的長堤酒吧街縮短為不足100米,以蘇荷為首四家相連的酒吧依然堅守在東邊路口。
  長堤酒吧街雖然消失了,但沿江路上的酒吧卻呈現新的分佈態勢,一路向東,你會發現10年前此處還不曾有的絢爛夜生活。順著沿江路一路往東行走,每隔幾十米就能見到一間酒吧,且規模似乎一間比一間大。“現在的有錢人,都是居住在珠江新城和二沙島一帶,沿江路上酒吧東移是迎合了城市發展核心的轉移”,大沙頭游船碼頭旁Faceclub董事梁先生認為,沿江東路一帶將會迎來新一輪酒吧的進駐。
  白鵝潭
  規劃熱鬧登場 半年後難以為繼
  2002年,長堤酒吧街的火爆,芳村區也對白鵝潭進行了酒吧一條街的規劃。當年12月,白鵝潭酒吧街背負著萬千期待橫空出世。
  占地面積2.4萬平方米,全場1.5公里,白鵝潭酒吧街一面世就成為當時省內最具規模的酒吧街。開業首晚,光臨酒吧街的人數達到4萬人之多。
  酒吧街在當時,為附近周邊地區帶去了熱鬧的商業氛圍。家住陸居路小區的街坊林伯回憶,尤其是到節假日,許多酒吧都搞“活動路面”———除了夜場駐唱,他們白天還請歌手到江邊的廣場上唱歌,“整條街人流密集,還有很多旅游觀光巴都會特地開進來,兜一圈再走,很好玩。”酒吧街還因此被評為廣州一日游的經典景點。
  但半年後,作為酒吧街的入口陸居路被燈光夜市所霸占、交通不便路標指示不明、酒吧缺乏特色等原因令許多酒吧的經營難以為繼,多數酒吧的上座率不足3成。“那個時候天河啤酒賣兩三百元,芳村酒吧街的扎啤賣100元左右,但還是很難吸引到本地顧客。”從小在芳村生活的何先生表示,“芳村歷來是廣州地區生活成本較低的區域。”將酒吧街修建在此,對於這一片區的居民來說,消費水平還是過高了。
  相較市區,白鵝潭還是物價低廉,吸引來的多數是外來務工人員,但由此也衍生了治安等問題。自開業以來,白鵝潭酒吧街的治安問題就一直為人所詬病。酒吧街管理方為此專門召開專家會議,準備重新規劃,還提出了“改造陸居路為高檔步行街”“改造、整飾周邊社區”等幾方面的措施。
  可惜2004年9月的一起群毆事件,將酒吧街推上了風口浪尖。當天,酒吧街上留下一道十幾米長的血痕。白鵝潭酒吧街的治安問題最終令不少熟客都望而卻步。
  同年底,芳村警方迅速在全區範圍內對娛樂場所、治安重點地區、部位和突出問題開展為期兩個月的專項整治行動,並正式在白鵝潭風情酒吧街中心地段設立酒吧警務室。2008年,酒吧街治安明顯好轉,但白鵝潭酒吧街的人流已難以回到開業初期。隨著珠江新城、淘金路、沿江路一批又一批的新酒吧出現,白鵝潭在競爭力明顯不足的情況下,終究無力踩停走在滑坡路上的剎掣。
  如今的酒吧街上,只有街頭那棟即將在9月份開業的立白大廈仍顯露著生機。長長的一條酒吧街只剩下兩間正在營業的酒吧。
  晚上9時,立白大廈仍在加緊施工,在街燈照耀下,廣州白鵝潭酒吧街入口處的天鵝雕像呈現振翅高飛的姿態。有街坊指著高高豎起的“立白大廈”告訴南都記者:“立白未徵地之前,這裡還能有幾間酒吧,被徵地之後就成了現在這樣的光景了。”
  琶醍
  輕軌駕到風流會否煙消雲散
  有鑒於前兩條酒吧街的發展,輕軌沿江邊進駐,琶醍亦必然迎來一番大改變。酒吧街的檔主卻擔心,也許到時繁華起來的,不再是酒吧本身。
  管理方曾經向琶醍一號的老闆Christ發出邀請,在輕軌建成後將店面移至正在招租的琶醍二期。但Chris稱:“若琶醍沒了江邊,那吸引力就不大了”。從去年年底到今年,Chris稱琶醍管理方還未正式與他洽談輕軌興建後的善後措施。但即使搬去琶醍二期,Chris仍有很多顧慮,例如新的鋪面等於要重新裝修,沒了江邊的景觀,客人也未必會選擇琶醍一號。
  “我們一直在等地鐵公司過來跟我們談,但他們一直沒有”,孫小姐稱在沒談條件之前,什麼決定都沒法做。但她表示暫時不會考慮搬到琶醍二期。“二期是在後面,離江邊更遠,離開了江邊,留在琶醍就沒意義了。
  最終,酒吧街能否完整保留,移址重建,抑或就此被輕軌撞散,重新洗牌,一切留待時間回答。“現在的心情,就像等待受刑”,Chris無奈地一笑。  (原標題:濱江兩岸,尚能痛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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